其实传统艺术以及生活方式能否保留或延续,跟一个文明能否在经济上持续繁荣有关。说穿了,还是那个经济基础的问题。比如歌剧芭蕾舞,在美国不能说普及,可是它没有灭亡,因为自有一群有经济能力的人欣赏它,也找得着大公司为它捐款。在欧洲,老房子能不拆的都没拆,因为犯不上,即使打了两次大战,欧洲人也没惨到倾家荡产的地步。
日本人也是一样,有闲有钱了以后,玩传统的人很多。有些是从我们中国学去的,可是我们自己丢掉了,他们还乐此不疲着。比如我上学的时候,一堂设计课上,老师找来一个日本女孩,是用唐朝时候留下的染布方式做布料的。染料都是天然的,模子是木头的,两块模子夹紧布料,放到染缸里去染,有时要等3天。3天之后,把模子取出来,打开,有可能模子没夹紧,染料渗进去了,这块布就算染坏了,重新来过。她给我们展示了一些花草树叶提取的染料,还放了一段录像,是一出古装舞台剧,戏服就是用她演示的方式制作的。我定睛一看,那舞台剧不是《西游记》吗!她说《西游记》讲的是唐朝时候的故事,所以戏服都是用古书上记载的唐朝时候印染的方式做的。那种天然染色的自然感觉,当然绝不如我们现在穿的衣服那种鲜艳,而是自然的一种色调,却正是现在的所谓有格调之人见了不能释手的。
所以像女子十二乐坊这种东西在日本走红,一点也不奇怪。我有个朋友就是80年代去日本留学,那时正值日本经济高峰,她说钱很好赚,而且因为她的日文不错,做的事就是替中国国内去的民乐团演出做翻译和报幕。她说那个时候民中国民乐去日本演出就有市场,只不过中国人还不了解这个市场罢了。
另在纽约遇到一个女子,说出名字马上想起,是小时候北京颇有点名气的小书法家,写的字常常登在少年刊物上的。却原来她后来去了日本,并且卖字极成功,从达官贵人到“株式会社”都是她的固定客户,到了90年代已经可以携其所得来美国出手阔绰地四处置产了。当时我们还感慨,幸而她先去了日本,如果在美国,可就没这故事了,因为中国书法在美国能欣赏的屈指可数,卖字卖出如此暴富是不可能的。她真得感谢我大唐时代的文化遗风在日本仍有保留了。
中国人最初来美国,都是讨生活,唐人街见不到什么琴棋书画,中国物品几乎就是廉价品的同义语,到现在也还是基本如此,唐人街充斥着便宜餐馆,廉价商品,冒假名牌。这当然影响了他人,以及华人子弟对传统的印象。可是其实本是从中国传来的东西,日本文化却成了高雅的代名词。喝茶也好,吃饭也好,日本的总比中国的贵。
其实,传统的贬值跟经济的贬值有关,当富裕生活回归之后,也许我们就会发现,传统跟现代并不总是矛盾,并且可能是新潮要追逐的。比如,可口可乐的流行,跟美国商业文化的强大相关。可是现在美国有点文化的人,会知道喝可乐对健康没好处,喝茶反而有好处。也就是说,我们有个现成的传统,有很大的市场潜力,如果我们不懂这个道理,那赖谁呢?
有个朋友,说正好跟人一起回国开冰淇淋店,是美国的一个老牌冰淇淋。我说,我现在轻易不吃冰淇淋,我一回国就要买一大堆红果冰棍。我看那个东西比冰淇淋解暑也健康得多,你倒不如好好把红果冰棍弄到美国来呢。还有酸梅汤,不比美国饮料好得多吗?这年头有健康意识的人一提美国的饮食品牌比如麦当劳,可口可乐,就避之不及。我们过去不懂,因为那时我们什么也没有,美国正暴发,我们就以为美国东西都是好的,现在总不必了啊。好的就要,不好的不要。自己传统中的东西也是这样吧。
问题是,所谓传统,在我们这个时代,早已是廉价太久之后的传统,要让我们就这样去爱它也真不容易。伪古典粗糙,媚俗,千篇一律,无想象力。这个时候,也许看看我们的传统被别人珍视中的形象,也许可有启发。某天在电视上看到一位日本厨师做菜,做菜前先写菜谱,却是拿起毛笔,展卷一书,这景象我还真没在中国厨师那里见过。他用的毛笔呢,则是日本人改良过的,比中国的毛笔短小,拿笔的方式有点接近拿钢笔,可是你不能说他那不是书法,写出的很漂亮。又比如有一个美国学生拿着一本《道德经》来跟我讨论。这个版本是左页为竖版的《道德经》手书原文,右页是英文翻译,这个设计很吸引人,不过翻译得并不好。我自己也有一本英文的《道德经》,我觉得语言更好,那是一位不懂中文的翻译家根据多种译本写成的,反而有种传神。实际上,《道德经》是被翻译最多的中文经典,跟《圣经》并列为世上被翻译次数最多的古代经典。这使我想到,外文版的《道德经》比中文现代版要多几何?再说,《圣经》翻译成英文之后,先是用的比较古雅的英语,乃为英国国王詹姆斯版本。后来为了普及的需要,又有多种现代文的版本。我看到多种英文版本的《道德经》之后,心想,自白话文运动之后,《道德经》的白话文版本却有几种呢?美国黑人说唱hip-hop乐手编的唱词,随便就能引《圣经》的典故,因为《圣经》还是活的。其实《道
德经》里的话,要编成说唱也有可以用的,你也可以讽刺它,唱得像黑人说唱那么好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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